幼儿园里有许多的小朋友。他们也是有结队的，分组织和等级的。其中有一个男孩子，是他们的王。他身边有许多的男孩子跟从着，簇拥着，也总是有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坐在他的身边，好像王后一样的被人羡慕着。从很小的时候，他们就懂得什么是漂亮的女孩子了。千恕当然知道，她不漂亮，所以她一直远远的观看着，她是属于被排除在主流圈子之外，那种没有人要主动亲近的孩子。

有时候她也想要耍一些小心机，就是去接近那个“王”身边的女孩子们，为她们做一些小事情， 摘朵花，揪个小树叶什么的，讨她们喜欢的结果，就是可以不被完全的排斥出去。

人心是很丑恶的，很丑恶的。从很小的时候起，她就懂得什么是附和大众的声音，如何跟着一群人来嘲笑一个可怜的小男孩。只因为他在课上吐了，吐在自己的衣服上。千恕到今天还记得那个孩子惊恐的表情。他戴着近视眼镜，细小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，苍白的脸，凌乱的头发，慌张无措的两只手。

那个年纪的她，有过一个同龄的伙伴。他是母亲同事的儿子，比她大一岁。他们来做客的次数很少，所以很珍贵。她很喜欢那个男孩子，喜欢到每次他来了，千恕就随着他，寸步不离。她问妈妈，可不可以长大了嫁给他。这个小小的男孩子也对千恕很好。他对这个的答案，是很真诚的肯定。

最好的回忆，都是在真诚和纯朴里酝酿的。欺哄自己的人，回忆也会丢弃他。

许多年之后，千恕回想起来，自己最喜欢的男生，仍旧是那个小男孩子的类型。他是留在她心上永远不变的一个印迹。书卷气的，话语不多，温和，真诚，体贴。

在那段关系中（如果那算得上是关系），千恕是很幸福的。因为她完全忘记了自己，也没有了自卑感。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。他陪伴着她，她也陪伴着他。他们是一对很和谐的鸟儿。 虽然这对鸟儿还不能在空中共舞，只是在地上蹒跚的亦步亦趋。她很满足了。她的眼光是对的。虽然只是个孩子。那确实是她想要的，也是她需要的。

“你好，我是千恕。”

她总是喜欢幻想一个冬天的场景。她穿着绿色厚重的军大衣，脖子上系了一条桃红色的围巾。在城墙上玩跳影子的游戏。就是从一片阴影，跳到另一片阴影，不让自己的脚落在阳光里。忽然一抬头，看见面前站着，一个人。就对他傻乎乎的笑一下，这样介绍自己。

或者是在溜冰场上很笨拙的摔倒了，挣扎着爬不起来，然后面前停下一个很友善的人，向她伸出毛茸茸的手套，把她拉起来。就对他感激的笑一下，这样介绍自己。

都是幻想。

她很少愿意介绍自己，也很少愿意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。若非必要，她并不想搭理人。不是因为骄傲，有些人会这么说她，但是她总要背地里深深地叹气，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理由。不搭理人，是因为她害怕。

或许所有看似骄傲冷淡的人，心里都是有一扇害怕的门，记忆中的一个瞬间，就是通向曾经受伤的钥匙。

她很小的时候，就羡慕邻居家的女孩子，能够跟父亲（千恕的父亲）玩在一起。而每次千恕迟疑的走到父亲面前的时候，他总是很警惕的沉默着。有些时候，她也听到父亲称赞邻家妹妹的性情好，懂得礼节，大人们都喜欢她。

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，好像父亲一直要忽略她的存在。她常常想，是不是两岁那年，在长江大桥上，自己不愿跟父亲合影的结果。但那时她只是个孩子，甚至她已经忘记了那段故事。父亲不会以此做疏远她的理由。

那么，又是为什么呢？她不明白，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了。

在她的生命里，她一直在寻找一种真诚的温情。不是伪装出来的，而是发自内心的，因为喜欢她，喜欢看见她而流露出来的温情。就像她看到外婆家刚满月的小猫那样，止不住从心底想要抱起来，亲亲蹭蹭，闻闻它身上那种奶兮兮的，毛茸茸的，温暖的味道。然后跟着它不厌其烦的学着“喵~呜~”.

那是一种撒娇的声音。她现在才知道，她很渴望有个人可以让她撒娇。小时候妈妈好像总是一堵冰冷的墙。漆黑的凌晨把她从被子里拎起来，狠狠地洗脸，重重地扯着她的头发，然后拉着她飞奔向巴士站。车子总是人很多很多，她总是被痛痛地挤在大人的腿中间，东撞一下，西撞一下。妈妈也总是说，你忍忍吧。

有几次她羡慕别人的妈妈。一次是学校里的另一位老师（妈妈是千恕的老师）给她洗澡的时候，一次是二舅妈给她梳头发的时候。她们的动作都好温柔，好温柔，好像所有的歌里描写的母亲都成了真实，那种柔和的触摸渗入到她的每一个毛孔，她就暗地里哭了。

每次她想要亲昵地接触妈妈时，她总会说，腻心。。去去。。

她有一个弟弟（堂弟），非常的喜欢她。那是她一生中最珍重的一份感情。对这个弟弟而言，也是如此。他离不开她，他是曾经最眷恋她的，就好像小猫一样温暖的眷恋着她。后来他们就被分开了，她去了外婆家，他留在奶奶家。

他哭过很多次，大哭大闹，因为想念姐姐。她也哭，因为外婆很凶，表姐也跟她很不亲。有几次奶奶抱着弟弟，在外婆家的门外偷偷的看望她。弟弟就哭，就说“要姐姐”。

她有好一阵子难过。因为外婆家的表姐表弟，嘲笑她的弟弟，说他笨。这个弟弟小时候确实是显得有些笨的。大人们也说他笨。但如今回想起来，那只是原初的一种憨厚的性情。但是她很懊恼，因为她怕别人说他笨，也怕别人嘲笑她跟一个笨孩子在一起，就好像低下了许多。 很奇怪的，回忆里外婆家确实好像比奶奶家要堂皇一些。但事实上在那个年代里，贫乏都是一样的。也许是外公健在，他工作，也有收入，时而也会带来洪泽湖的大闸蟹，过年过节的时候，气氛总是要热闹些。（千恕的爷爷很早就过世了）

所以她开始有意识的回避她的弟弟，有时也会厌烦他来找他。但是当每次他受到冷落，难过地走开时，她的心就像刀扎一样的裂开了。她的弟弟没有发出来的哭声，是她无法忍受的痛苦。

妈妈非常疼爱千恕的表姐表弟们。那种疼爱让她嫉妒得要发疯。很多次，当大家都午睡之后，她就一个人对着墙流眼泪。有时候被妈妈发现了，就重重的把她流在面颊上的眼泪抹掉。却也没有一句关切的询问。她不明白。她是妈妈的亲生女儿，为什么每次都是她离开妈妈最远。 那时候家里有一架自行车，妈妈骑车，载着三个表姐弟，千恕跟着后面跑。两个表弟还在车上得意的嘲笑她。妈妈也笑。现在想到的时候，她知道也许那不是恶意，但是她的心里已经有苦毒深深的生了根。

于是，除了她所爱却又伤害的，除了她所恨却无法逃避的，除了她想要亲近却又被疏远的，千恕就只剩下了自己。 

她想，也许她就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吧。所以当她第一次读到丑小鸭的故事时，她好感动好感动。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鸭子。因为太丑了，所以没有人要她。她很孤单，也很自卑。

这次回故都，怀了一把怯怯的乡情，也有浓墨般滞涩的旧事，不时侵扰着我的心绪。
所以在预备启程的那些夜里，总有些或惊惧或感伤的梦境。

那里有我七年的日子。

那不是一片可以飘摇而过的土地，不是我浪游的偶遇，或栖息的驿站。
我不可避免地要与所有的一切重建联系。

我要在那里遇见过去的自己。
知道的人就会知道，对我而言，这是多么的艰辛.

于是，在一个零落的睡眠后，我拖着我疲倦的心，装满化妆品的箱子，还有一份未曾动笔的报告稿，开始了我的行程。

* * * 禄口机场静悄悄的，人踪零落。我努力的企图把自己浮肿的脸修饰一下，仍然掩饰不住皮肤下泛出来的铅灰，还有失眠的眼睑。
出闸之后，迎面扑过来南京话。我吃了一惊，怎么这多年，南京人的音调没有些微的改变呢？
机场大巴上，我遇见了一个大学同学。他没有注意到我，我却也忘记了他的名字。近中年的男人，泛光的面皮，巍巍的肚腹。
有一个男孩子挨近我坐着，企图与我攀谈。我懒怠说话，只把耳机开了最大的音量，望着窗外灰色的天。

* * * * * *

我该怎么说呢？每一步都是回忆，每一处都有一群人的影子。树若是有知觉的，它的感慨会比我还重些。毕竟岁月都流逝了，再也无法激起真正的情绪，唯独一些飘忽的伤情，仿佛风带来的片断桂香。醒来已消失了踪迹。

谁都知道，缅怀是没有益处的。我也刻意的选择了丢弃。穿行街巷之中，以隔世的眼光来看这个城市，心态反而如同孩子般新鲜。我拍了许多的照片，走进各样的店铺，端详人的神态，聆听他们的闲谈，观察未变与更换的种种。

仲秋时节，天气已经冷了。我没有实现去东郊的愿望，也没有能够跟孔雀出游的时间。只在临别的晚上，往北极阁附近散散的走了一个来回。听说南大要把浦口离弃了，心里也有些不舍，很怀念那山上用脚趾踩过的泥土地，和阳光般灿烂的油菜田。

浦口是片孤单却纯净的家园。那里没有都市的享受，却有冬季的星空，夏的晚风，春天花开的烂漫，和秋的伤怀的月。那里没有人来人往，也少见觥斛交错的夜宴，却有满箱的书信。满箱的，我仍旧没有丢弃的，纸与笔的信。

* * * * * * * * * * * *

我没有料到会重逢同学友人。坦言说，我是羞怯见人的。每次都要打点一些气力精神。常是静静的躲了，你不睬我不知的默默过日子。永远都是一个新闻的听者。人笑我的无知落伍，也自己甘心，并不曾觉得真正少了什么。操心少，愁闷也少，偶尔天真的忧国忧民一下，落得个气定神闲，心和目清的学生模样，也不啻为种养生之道。

一席席的过去了，携家带小的，功成名就的，行车住房各样话题都谈罢了。当我一个人回到宾馆，收拾上路的行李时，忽然感到了很深的寂寞。我很想找人说话，却不知这夜半时分，电话能往哪里去。这名为一条离港返家的旅程，我只是在路上暂歇。但回望的海那边并非我长远的居所，前方也不再是我真正的家园，此刻我却停栖在一个生疏的老地方。我开始害怕了。也开始明白为什么M每到一个地方总想要买一座房子，为什么他在欧洲不能安心的享乐。

是年纪大了，就怕飘泊了么？或是看到同辈们一径走上了安宁的轨道，我却仍旧一无所有？我并不是很理解那一刻的自己。在宾馆黑暗的房间里，我害怕得想哭。于是开了灯，也开了电视，听着韩剧里叽叽喳喳的拌嘴声，在床上辗转着，良久不得睡。

（未完）